易彬：“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学的理论与实践”国际学术研讨会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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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一个成熟的学科，都应当具备相对稳定的文献学基础。近年来，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日益深入，数字资源日益普及，国内外现代文学界在相关文献的搜集与整理方面取得了非常丰硕的成果，出现了很多新的动向。文献或史料之于现代文学研究之重要性已经得到了普遍认可，但现代文学文献学概念体系，文献整理规范、文献深度发掘与现代文学学科的内在关联等方面的重要议题，也还有深入商讨的价值。基于此，中国现代文学馆与长沙理工大学文法学院、长沙理工大学中国文学文献整理中心、中华文学史料学学会，就现代文学文献学的理论与实践层面的诸多议题进行深入商讨。（大会开幕式现场）一、从新材料出发，讨论作家形象、文学运动等方面的新内涵，兼及相关文学史研究层面的话题。程巍（中国社科院）的《辜鸿铭的“回忆”：想象与历史文献》认为，新见辜鸿铭的英文回忆录与坊间所传他人制作的逸闻趣事一样，主要是想象的产物。辜鸿铭隐瞒乃至编造家族史和个人史，主要动机是为了确证自己的“中国人”身份。李光荣（西南民族大学）的《作家汪曾祺的由来》，结合汪曾祺西南联大时期的文学实践活动，认为他是从文学社团迈出第一步、由文学课堂塑造文学观念、在图书馆里充实丰富、于老师家中提高加深、去茶馆里养气品世而成长起来的作家。陈越（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冯至诗学观略论——以三篇半集外佚文为中心》认为，冯至极少直接、专门和深入论述新诗历史及其诗学观念的论文，新见材料有助于梳理其诗学观念，并辨析相关史实误解。周立民（上海巴金故居）的《美好的回忆与可怕的“噩梦”——从新发现文献中重构巴金第一次访日足迹》，从旅日足迹、人际交往和思想转变等方面重构了此一经历，澄清了以往研究中一些模糊细节。刘涛（河南大学）的《一个学者的另一面相——由散落在民国报章中的任访秋佚文说起》指出，学术论著建构了任访秋的专业学术人形象，但新见社论和其他佚文显示了他作为公共知识分子胸怀家国的一面，对研究20世纪知识分子的精神史亦具有重要意义。周云鹏（长沙理工大学）的《辑佚、考证与民族主义文艺研究》，辨析了《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宣言》的发起者等问题，论述了辑佚、考证对于作家生平、身份特征认识的重要意义。易彬（长沙理工大学）的《集外论文、作家形象与现代文学文献整理的若干问题》认为，辑佚成果的较多出现不仅意味着作家既有形象面临新的调整，也孕育了文献学工作的新动向。近年来发掘的穆旦集外文既能揭示边缘性报刊之于文献发掘、时代语境之于个人形象塑造与文献选择的特殊意义，也能凸显文献权属、历史认知等方面话题。王攸欣（中南大学）的《写作前后搜集到的新史料——兼谈互联网搜集材料的新手段》指出，互联网数据库为文献搜集带来极大便利，朱光潜集外文63则对于更深入准确理解朱光潜人格、思想及其学术历程有一定价值。
（北京大学中文系 洪子诚教授）
（日本埼玉大学 小谷一郎教授）
二、史实梳理、考订与文学史问题的揭示、再阐释。陈子善（华东师范大学）的《的诞生及其他》，梳理了五四时期“四大副刊”说法的由来，孙伏园、周氏兄弟、荆有麟等人在副刊创办过程中的作用与角色，副刊的编辑原则、作者阵容及其在推动新文学多样化进程，建构当时社会文化、政治公共空间方面所做出的可贵努力。解志熙（清华大学）的《“穆时英的最后”——关于他的附逆或牺牲问题之考辨》，以确凿的文献和细致的考证，说明所谓穆时英当年的“冤案”是一个流亡的双面特工不甘寂寞而精心编造的谎言，论文依据相关文献，揭示了穆蜕变为汉奸的过程及其走向妥协的思想逻辑。陈思广、刘安琪（四川大学）的《抗战建国语境下的“蒋夫人文学奖金”征文》指出，1940年的这次征文是一场动员广大妇女投身社会、救亡图存的爱国宣传活动，一次鼎新除弊的思想文化工程。获奖论文所塑造的女性觉醒者、成长者形象，彰显出抗战时期广大妇女崇高的历史使命感和社会责任感。杨华丽（绵阳师范学院）的《改名原因：误读与重释》，指出基督教青年会与上海青年会并非同一机构，论文厘清了它们各自所办刊物的名称、性质及特点，辨析了这些言说的真实性与偏差。彭林祥（广西大学）的《鲁迅去世后出版界的商业竞卖叙考》指出，当时出版商竞相举行纪念鲁迅的特价销售，大肆盗版鲁迅作品，迅速结集出版悼念论文集等，这股商业竞卖热潮破坏了鲁迅著作的整体性，但也冲破了当局对鲁迅图书的查禁，扩大了鲁迅的影响力，促成了鲁迅精神的传播。郑绩（浙江省社科院）的《画报研究》，从刊物发展历史、办刊风格、审美取向入手,分析了它以摩登为美的特征；指出其在上海的公共空间建设方面缺乏建树。袁洪权（西南科技大学）的《开明版序言的“隐秘事实”——胡也频一九三〇年济南之行史实梳考》认为，丁玲1950年的文章为胡也频的革命历程书写奠定了基础，但也遮蔽了历史细节，带来严重的政治影响，相关人物（如张默生、沈从文等）后来的命运与这种叙述有一定关系。徐强（东北师范大学）的《日记卷翻译疏误考校》指出，朱自清日记的相当部分是用英文或日文写的，论文考订了全集在人名、书名等方面存在若干翻译错误，认为这种史实出入降低了日记的文献价值。廖久明（乐山师范学院）的《论可能考的必要性、可能性和必须遵守的基本原则——以郭沫若归国问题考证为例》认为，考证方法有确定考和可能考之分，后者是指运用间接材料进行考证。论文结合实例，探讨了“可能考”的必要性、可能性以及必须遵循的几项原则。
（华东师大中文系陈子善教授 清华大学中文系解志熙教授）
（韩国东亚大学 金龙云教授）
三、对于现代文学文献学知识理念与方法的梳理。徐鹏绪（青岛大学）的《关于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学理论方法的构建与基本书写类型的思考》，将文献类型分为三级，即原典文献（一级文献）、研究文献（二级文献）、研究之研究（三级文献），现代文学文献学建设应解决理论、方法和研究框架诸方面问题。金宏宇（武汉大学）的《中国现代文学辑佚批判》认为，辑佚作为一种学术传统，古今之间有同有异。辑佚的学术实践已转化为一些不同的著述形态，有益于现代文学辑佚学的建构；在探索辑佚方法的同时，需要对辑佚的学术规范和价值层面进行“二重批判”。郭娟（《新文学史料》编辑部）的《与文献》认为，对作家佚文的发掘应持审慎态度，如作家文革时期自传、交代材料的使用；对文献应有必要的价值判断，有些已被历史所淘汰的材料并不具备重新发掘的意义。凌孟华（重庆师范大学）的《也谈抗战时期尚丁记录的冰心佚文——兼及现代作家佚文发掘的若干问题》，指出了近年来辑佚成果中所存在的一些问题，如文字辑录不够准确，缺乏统一规范；佚作特点提炼不够清晰，价值分析不够全面，问题思考不够深入等。李斌（郭沫若纪念馆）的《郭沫若研究中的文献史料问题》认为，文献的搜集整理是郭沫若研究的重点与难点；大量集外文字需要勾稽整理；较多作伪现象需要辨别；版本汇校和研究也亟待开展。张元珂（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论中国新文学文本改写的向度、难度和限度》认为，新文学文本的改写主要有四个向度：向外指涉，深度介入现实；向内开掘，探索人性奥妙；代偿式改写，体现为向内和向外的双向中和；版本进化论视角上的优化向度。文本改写受到政治意识形态、消费文化思潮、作家审美思想等多种因素影响，呈现出复杂形态。郑劭荣（长沙理工大学）的《一个京剧时代的记忆：与口述戏剧史研究》认为，作为我国第一部戏曲家个人回忆录，该书在口述访谈、著述体例及戏曲的口头述录等方面颇具开创性，既对研究梅兰芳的生命史、演剧史及中国戏曲史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也能助推现代口述戏剧史学的发展。黄莹（长沙理工大学）的《论“孤岛”时期女作家恽涵对郭沫若剧作的改编》从时代背景、创作动机、舞台演出要求等方面，分析了恽涵重新改编创作七幕剧《卓文君》的原因，并藉助其与郭著的比较，揭示了现代女性作家在女性解放问题上新的价值取向。唐思敏（长沙理工大学）的《历史语境、文学传播与人事纠葛——“副文本”视野下的研究》，以版本繁众的《呼兰河传》为对象，对版权页、封面、引言、序跋、广告等副文本因素进行分析，揭示出了时代语境、文学传播乃至人事纠葛等方面的因素。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 刘福春研究员）
（南京大学文学院 吴俊教授）
四、文学史与学术史角度。潘世圣（华东师范大学）的《七十年前之日本中国新文学史叙事——近藤春雄（1945）考察》认为，作为同时代人对中国新文学的抵近观察和体验、相对稳妥的学术立场、注重文献的实证方法，确保了此书的复合价值，是中国新文学走向世界的一个清晰脚印。罗宗宇（湖南大学）的《作为当代文学文献研究方法的〈《文学评论》编年史稿（1957-2010）〉》认为王保生以亲历者身份，还原和总结了该杂志的历史，为当代学术研究提供了一份重要史料。宫立（河北师范大学）的《论任访秋的现代文学史三部曲》指出，任氏文学史著有自己的编纂特色，其写作之路显示出一个学者、大学教师在社会政治大环境下的无奈、无力。成松柳（长沙理工大学）的《中国古典诗歌的“反传统”与新诗的现代性追问》认为，古典诗歌的悠久传统一直影响着新诗人的创作取舍。但在古典诗歌内部，传统是一个动态概念，诗歌由感性到知性的运动并没有完成；新诗的现代性追问承继了这一使命，也带来了发展历程中的复杂性。
（小组讨论）
五、湖湘文学研究。颜建华（长沙理工大学）的《王闿运集外文二篇及相关考证》，借助新见材料，梳理了王闿运与缪荃孙的交往关系。津守阳（日本神户外国语大学）的《民族、边疆与自我想象——沈从文与“乡土中国”的现代性再考》指出，潜伏在沈从文湘西作品中乡土形象的复杂面貌最容易被忽视。论文藉助乡土文学研究视野，重新梳理了沈从文湘西作品和现代中国的民族意识、性别意识以及中国人自我想象等之间的互动关系。周子玉（长沙理工大学）的《沈从文笔下的他者建构》认为，沈从文建构了一个自然健康、平等自由、充满活力的湘西苗族形象世界。但鉴于沈氏文化血统与生理血统的不统一，这一形象只是汉族对苗族的乌托邦他者幻想，反面是西方文明对汉族的意识形态他者想象。佘丹清（湖南文理学院）的《文学研究专著与文学史教材中的周立波及其作品》认为，专著、教材的周立波研究具有独特的史料意义，不仅包含了不同视角，也能见出不同历史阶段和时代语境的效应。
（日本神户外国语大学 津守阳教授）
（会议期间举办的座谈会现场）
六、当代文学文献话题。按照吴秀明教授（浙江大学）《一场迟到了的“学术再发动”——当代文学史料研究的意义、特点与问题》中的观点，这可以统称为当代文学的“学术再发动”机制。论文认为当代文学史料研究在推动学术创新和纠谬辨正等方面取得了不少阶段性成果。目前的突出难题是，因与现实政治同构而导致的档案化和诸多非学术因素的干扰，以及空间延展和传播媒体变化而催生的新史料问题。相关研究需要注意坚持大文化立场，摆脱功利、狭隘和短视思维观念的束缚。洪子诚（北京大学）的《当代文学的史料问题》认为，当代文学史料工作中仍有观念认为理论、观点比史料问题重要。实际上，当代作品的真伪、版本等问题都值得深入辨析，但检讨一类特殊材料有着私密性质，能否作为文学史料来公开使用，使用者的道德优势是否合理，是值得讨论的。吴俊（南京大学）的《施燕平劄记（三）》，依据文革后期曾任《人民文学》常务副主编施燕平的日记，细致分析了1975年冬-1976年冬，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潮流中的文学动向；并藉此说明有关文革和文革文学的研究还有广泛的空间。赵卫东（浙江科技学院）的《文献史料：“为何”以及“如何”进入当代文学史》认为，基于多方面因素，学界对当代文献的重要性认识不足。当代文学史叙述应追求一种新的境界，叙述出文体演化史、思潮流变史、审美风尚史及作家作品史齐头并进、杂糅无间的当代文学发生发展的生动和流动的景象。张均（中山大学）的《档案文献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认为，档案文献虽不能摆脱叙述性问题，但有不可复制的史料性价值：为文学组织研究提供作家、编辑、批评家在单位制度下原生态的生活史料；为经典文本提供可以比勘的“现实版本”，打开有关个人想象、社会再现方面的问题空间。王秀涛（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城市接管与当代文艺的发生》认为城市接管是当代文艺的准备阶段，此一时期的文艺呈现出新旧杂陈、多种形态并存的过渡特征，这种景状随着社会改造的深入而逐渐消失。

（会议议程安排）
七、域外文献研究。商金林（北京大学）的《日本月报中的“周氏兄弟”》指出，日本中国文学研究会会刊《中国文学》月报历时14年，其中评价鲁迅的文章最多，部分材料有助于厘清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并不存在抄袭日本学者著作的情况；部分材料则显示了日本中国文学研究会对周作人由崇拜到背弃的态度转变。张业松（复旦大学）的《试论“游子文学”——以在日华文作家李长声、亦夫为例》指出，依据汉语文学传统，将那些长期旅居日本、主要以汉语写作、面向汉语读者的作家称之为“游子文学”更为恰当。论文以两位作家为例进行了讨论。金龙云（韩国东亚大学）的《韩国的中国现当代诗歌研究视角》认为，韩方学者或将作品本身同现实割裂开来，视作独立个体，或试图实证作品与现实的关系，或全盘收容西方在研究中国现当代诗歌时的方法论；而这些研究视角又都受到资料匮乏的制约。金民静（韩国首尔大学）的《韩国的中国现当代诗歌硏究与翻译概况（1979-2016）》，评述了从第一代研究者许世旭以来的五代研究者对于中国现当代诗歌的研究。小谷一郎（日本埼玉大学）的《关于“第一手资料”——以创造社研究、旅日中国留学生研究为例》认为，所谓“第一手资料”即首次刊登的作品；应首先查找原始杂志，之后是初版单行本、文集或全集；要注意作品的修改现象；也要注意回忆录、自传等资料中，作者的政治立场、价值观和对记忆的梳理之间的纠缠，应充分掌握语境，并尽可能找到旁证。

（会议议程安排）
上述近五十发言涉及现代文学文献学的诸多方面，大致对应了会议的几个主要议题，显示了研究的深度与广度。不过还有两个议题未得到深入讨论，即文献整理规范以及古典文学文献学与现代文学文献学的关系研究。从本次会议来看，目前现代文学文献学“共同遵守的文献工作规范以至于可通用的文献工作语言”显然还没有成型。作为会议的主办方之一、中华文学史料学学会副会长刘福春（中国社科院）的发言亦能非常典型地反映当下现当代文学文献工作者的境况：他既谈到自己的忧虑，即随着民国文献日益破损、历史参与者与见证者的故去，历史正在消失或者已经消失；也认为文献整理不能单靠兴趣支撑，而要靠制度的保证。为此他呼吁建立现当代文学文献学科。只有学科独立，有了制度保证，才能使现当代文献整理研究工作有合法的身份、合理的评价和健康的发展。古典文学文献学可以不用依附于古代文学研究而独立存在，现代文学文献学同样也可以独立存在。着眼于未来的学科建设，这也可说是本次会议的最为重要的收获。

（本文原刊《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7年第2期。说明：原文较长，此为正式发表版。）

相关链接
1.洪子诚： 当代文学的史料问题
2.商金林：现代文学文本精读重在以“献”定“文”
3.刘福春：寻求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学学科的独立学术价值
4.解志熙：探寻文学行为的意义——基于文献的文学研究和文学批评
5.易    彬：汇校法与现代文学文本的整理
6.王    贺：现代文学研究的“文献学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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