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唯物主义一元论对科学“第三条道路”的分析与批判——兼评鲁伯特的《从唯物主义中解放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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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于唯物主义一元论对科学“第三条道路”的分析与批判——兼评鲁伯特的《从唯物主义中解放科学》

作者：蒋显荣，博士，长沙理工大学哲学系教授；杨柳，长沙理工大学硕士研究生。
原文出处：《科学技术哲学研究》，2018年第6期

摘  要：即使有了脑成像，脑细胞基因组排序，研究者仍难以用纯物理原理或纯化学原理来解释意识。一些科学家哲学家开始动摇唯物主义信条，认为意识不是纯物质现象，应求助二元论、泛灵论、唯心主义来做补充解释。英国哲学家鲁伯特认为唯物主义和二元论都具有各自的合理性，应该辩证地结合起来，走“第三条道路”。理由是二元论的合理性、立法的基础、唯物主义之间的悖论、哲学家的分化。尽管前沿和大胆猜想，“第三条道路”缺乏必要的科学基础，仍是哲学层面的思辨，它不得不又回归到意识客观普遍性的常规性证明。虽然借助了现代科学，意识客观普遍性的哲学证明和科学证明存在逻辑问题。从辩证唯物主义一元论角度分析“第三条道路”，有助于挖掘对意识的能动性、主动性的理解。
关键词：唯物主义；泛灵论；鲁伯特；第三条道路；二元论唯物主义
中图分类号：B015;NO31  文献标识码：A

   
   
不同的世界观导致不同的科学探索和解释。当代主导科学的是唯物主义，其基本的理念是：所有的存在都是物质的存在，意识是人脑对物质世界的反映，是人脑活动的“副产品”，物质之外没有存在。由于脑科学和神经生物学在意识的机理上没有唯物主义解释的突破，一些科学家、哲学家怀疑哲学信仰上可能有问题。代表人物是英国哲学家、生物化学家、细胞生物学家鲁伯特（Rupert Sheldralce）。2012年他在英国和美国都出版了《科学建立自由：新发现的10个路径》。2013年在整理此书的基础上，他在《探索》发表《从唯物主义中解放科学》，较为“圆滑”地质疑了唯物主义信条。于是，进一步提出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相结合的“第三条道路”。西方科学界哲学界对此书此文的评论有肯定和否定的，更多是含糊的，例如，认为“是结束科学和宗教的分裂”。[1]12本文从哲学的党性、辩证唯物主义角度，分析、评述鲁伯特《从唯物主义中解放科学》，从而论证辩证唯物主义在科学上指导地位的合理性。
一、“第三条道路”的由来，仅仅是因为唯物主义面临“当代科学解释难题”
鲁伯特所讲的“第三条道路”，就是他的“科学辩证法”，即在科学研究中不是一边倒倾向唯物论或者二元论，而是“二元论-唯物主义”“灵魂-身体”“意识-大脑”辩证地结合。[2]213在鲁伯特看来，“第三条道路”是科学出于困惑期的“世界观”，用这一“世界观”作指导，当代科学不至于被唯物主义所桎梏。
构建“第三条道路”，有必要承认科学与哲学的互动史，并解释为什么唯物主义世界观在科学家人群中占据着主导地位。17世纪之后，唯物主义逐步取得了对科学解释的支配地位，那时，“科学的世界观”（scientific worldview）实际上就是指用物质关系或者用物理原理来解释自然现象。目前唯物主义世界观已经内化成人们认识世界的方法论。小到微观粒子，大到浩瀚宇宙，都用物质关系去解释。“上帝”“绝对精神”不再是解释自然现象的本体论依据。唯物主义认为，科学是反映客观的知识体系，而且一定能够反映客观，人们遇到的问题，科学迟早知道答案。大多数科学家相信，科学活动中遇到的问题是暂时性的、细节性的，普遍性的科学基本原理其实已经解决，那就是：“所有的存在都是物质的或物理的存在，除了物质就没有存在；意识是物质活动在人脑中的副产品；物质没有意识，物质进化无目的性；上帝仅仅是人的思想的存在物，是人脑的反映物。”[2]211就世界范围而言，大多数科学家并没有系统地接受唯物主义训练，之所以具有唯物主义世界观，是因为唯物主义影响下的科学成就，进而是社会信仰的影响，“最基本的科学原理”（唯物主义）潜移默化地进入科学家的思维之中，成为支配科学活动的哲学信条。鲁伯特埋下伏笔，科学家人群相信唯物主义是基于某一领域与唯物主义解释的成功契合，受社会信仰的影响，并没有深究自己研究领域与唯物主义是不是存在矛盾。他总结出至今还在起作用的十个唯物主义信条：
“（1）所有事物本质上都是机械的。例如，狗是复杂的机械系统，而不是具有自己目标的有机体。人也是机器，是“笨重的机器人”，有个类似于电脑编程的大脑。
（2）所有的物质都没有意识，物质没有内在的生命，也没有主观思想。即使是人的意
识，也不过是人脑活动的映像而已。
（3）物质的总量和能量是一回事（宇宙大爆炸除外，此时所有事物的能量都是突然出
现的）。
（4）自然界的规律是不变的，过去、现在、将来都是这个规律。
（5）自然界无目的，进化没有目标和方向。
（6）所有生物遗传都是物质的，靠基因DNA和其他物质结构。
（7）意识在大脑之中，只不过是人脑的活动而已。
（8）记忆是物质痕迹储存在大脑之中，在死亡时消亡。
（9）无法解释的现象，如心灵感应，都是幻觉而已。
（10）机械原理的医学才是最有效的医学。”[2]211
上述“信仰十条”没有包括辩证唯物主义所讲的“能动的反映”，这为“第三条道路”预设了逻辑起点。在事物、规律和人脑反映的关系上，辩证唯物主义认为规律是客观事物本质的必然的联系，从没有设想有超越事物而存在的规律。在实践领域，辩证唯物主义承认意识的能动性，也从没有否定物质对意识的决定作用。如果用“反映论”加“能动性”这一世界观，科学问题的探索还有很多解释的空间。鲁伯特撇开这个，直接从机械唯物主义开始来分析唯物主义的优缺点。他讲的唯物主义其实是指机械唯物主义：唯物主义指导科学，其成就有目共睹；唯物主义对未来的科学证明也充满信心；科学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证明了有机体是构成复杂生命现象的基础；证明了意识是大脑活动的结果；证明了自然界发展的无意识性、复杂性；因为有这些成就，科学家们的信仰慢慢变成了“承诺的唯物主义”（promissory materialism），即不断发展的实践终将证明唯物主义的正确，或按唯物主义方法，科学终将解释各种难题。[3]
在肯定唯物主义历史成就的同时，鲁伯特把今天科学“徘徊不前”的原因反过来归结为唯物主义指导所致。他对唯物主义致使科学所面临的困境做了如下梳理。
第一，现代科学在解释意识本质问题上没有唯物主义路径的突破。从脑科学的研究来看，脑细胞基因组已经排序，脑扫描也更为精确，但仍然没有呈现出证据来说明生命和意识可以用纯物理学和纯化学来解释。唯物主义最基本的假设是，意识是大脑的活动，神经系统的活动是意识的载体。一些科学家对这种解释不满意。当代有影响力的研究意识的杂志，如《行为与脑科学》（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意识研究杂志》（The Journal of Consciousness）发表了很多怀疑唯物主义信条的文章。哲学家大卫·查默斯（David Chalmers）把一些学者们承认主观经验的存在叫做“硬问题”（hard problem）。“硬”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在这些文章挑战了唯物主义机械论的解释。这些文章表示：即使我们知道眼睛和脑对红光有反映，但大脑中红色的经验不能作为意识解释的依据。[2]212
第二，在生物学和物理学里面存在唯物主义解释的不一致性。（1）一些物理学家坚持，如果不考虑心理、意识因素，量子力学难以制定。这打破了传统的物理学与唯物主义一致的原理。这些物理学家认为，意识不能还原为物质，因为新物理学已经预设了物理学家的意识在内。（2）最具雄心的物理学统一理论，即“弦理论”（string theories）“M-理论”（M-theories），把科学带入到了新的地带，试图从微观的物质统一关系中解读宏观世界。可是一些著名的物理学家并不认可，例如，霍金（Hawking）在他的《大设计》（The Grand Design）中告诉大家，“没有人知道M代表什么意思，也许是掌握（master）、奇迹（miracle）或者神秘（mystery）的意思。”因为物理学内部各种理论的逻辑矛盾，又没有绝对证据驳倒竞争者，所以出现了“模型依赖现实主义”（model-dependent realism）。这种观点认为，不同的理论其应用情景不同。只要预测重合应用，理论都可以接受。这是间接地质疑了物质统一性观点。弦理论和M-理论目前还不能检测，只能借助其他模型而不是依靠实践来判断其合理性。理论物理学家李·斯莫林（Lee Smolin）在他的书《物理学的麻烦：弦理论的兴起，科学的衰落，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也表达出，弦理论、M-理论，依赖模型现实主义动摇了唯物主义、物理主义的基础。（3）到21世纪，已知的物质和能量只占宇宙的4%，其余的是“暗物质”（dark matter）“暗能量”（dark energy）。自然界96%的真实性处在模糊之中，得出世界是物质的是否采样不足？（4）宇宙人择原理断言：如果在宇宙大爆炸时宇宙的规律和常数略有不同，生命不可能出现，也没有对这些问题的思考。难道在大爆炸有神圣的思想在调节规律和常数吗？为了避免造物主以新的形式出现，许多宇宙学家宁愿相信，我们的宇宙巨大，无限，有很多平行宇宙，有不同的规律和参数，正如M-理论所说那样。我们只是碰巧生活在适合我们生存的宇宙之中。这样以来，物理学的矛盾又出来。“人择原理”“多重宇宙原理”违背了奥卡姆剃刀原理，即“除非必要，不要增加条目”。物理学假设越多，理论越具有不可测的缺点。它甚至不能成功摆脱上帝，无限的上帝成了无限宇宙之神。物理学内部可能产生一个上帝出来。[2]213
基于上面的分析，鲁伯特得出结论：“19世纪唯物主义仍是一个简单的直观的世界观，但21世纪的科学已经在试图摆脱它的束缚，物理学的新理论已经蕴含了这种力量。科学正在被各种教条化的假设所拖累，被禁忌所操控。唯物主义信条保护建立起来的科学，却阻碍了开放的思想。”[2] 213于是，鲁伯特怀疑唯物主义信条有问题，可能的原因是，“科学已经被这些古老的假设所阻碍；没有这些信条，科学可以更好一些，更有趣一些”。“意识机理没有实质性的突破，可能是科学家坚守唯物主义信条不动摇；没有把世界观也看作是一种类似科学的假设”。[2]212
因为唯物主义不能解释当今科学难题，尤其是不能解释意识难题，那就用科学的方法从疑问开始，首先质疑世界观。把“自然是机械的”变为“自然是机械的吗？”；把“物质无意识”变为“物质无意识吗？等等。[1]154这就是鲁伯特“第三条道路”的逻辑起点。看似既怀疑唯物主义，又怀疑唯心主义的第三条道路，其实他更多的论述还在于怀疑唯物主义，在论证意识的客观性上。从唯物主义一元论角度，“第三条道路”是为唯心主义正名。
有趣的是，或鲁伯特理论有吸引力的地方是，“第三条道路”不是要推翻唯物主义。他把唯物主义信条的陈述句式改为疑问句式，显然没有推翻的底气和缺乏足够的必要的科学证据。鲁伯特这样做的理由是：因为唯物主义信条遇到了当代科学的挑战，存在理论矛盾或者解释不了的情况。
现代物理学虽然遇到悖论和矛盾，但大多数理论大家，尤其是对物理现象提出预测性的理论大家，并没有走向否定唯物主义世界观。美国的著名理论物理学家布莱恩·格林，《平行宇宙是什么？》的作者，对平行宇宙、多重宇宙进行了量子力学的大胆构想：我们的宇宙之中，可能交织、平行物质所有可能性的空间，可能我们没有察觉。但是，他强调，平行宇宙还只是理论上的，实验和观察还不能证明任何一种平行宇宙的推测。从世界观上，他建议我们不应该去相信缺乏实践数据支持的东西。[4]恩格斯对此早有所考虑：“因此，要精确地描绘宇宙、宇宙的发展和人类的发展，以及这种发展在人们头脑中的反映，就只有用辩证的方法，只有经常注意产生和消失之间、前进的变化和后退的变化之间的普遍相互作用才能做到。”[5]
二、“第三条道路”缺乏必要的科学根据
二元论的一支变为了二元论唯物主义（Dualist-materialist），它既坚持反映论，又把意识的主动性、能动性理解为与物质无关的纯精神力量。
鲁伯特赞赏二元论唯物主义，认为它就是科学“第三条道路”的依据。科学家直接受二元论还比较困难，但从二元论唯物主义入手就容易的多。脑科学研究很难从二元论中找到科学依据，相反，从唯物主义那里却能找到。二元论支持灵魂的存在，认为人死之后有灵魂，可是人死之后，科学却找不到意识、也不能证明灵魂的存在；相反，用神经细胞的死亡（物质的转化）却能解释意识的消亡。唯物主义深深影响到科学家，例如，克里克花了几十年来研究意识的机理，用的就是唯物主义信条。他说，“你的快乐、悲伤、记忆、雄心、感觉、个性、自由意志都是神经细胞和相关分子的集合；可能还有更多的证据来证明情感、意志与神经细胞的活动相关。”[6]目前多数科学家基于物质关系来解释意识。
毕竟唯物主义还没有揭示出意识的具体机理，于是，鲁伯特认为二元论退出历史舞台还为时过早；二元论的合理性可能因为哲学家把二元论划为唯心主义而遮蔽了。“目前哲学家们把二元论划为唯心主义，那是担心二元论会把科学导入到宗教和迷信之中。在科学家的心目当中，可能还不是真的排斥二元论”。他举例说，唯物主义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在他的《意识的解释》（Consciousness Explained）一书中就说过，“我采纳唯物主义原则，并不是我能彻底驳倒二元论，而是二元论在思想逻辑上仍然不连贯，有虚假的理论前提。”[7]
要使“第三条道路”成立，那就得为二元论正名。有必要把唯物主义者“不能彻底驳倒”二元论的部分挖掘出来，把被唯物主义者误解为“虚假理论前提”的二元论重新审视一下。鲁伯特的观点如下：
（1）二元论曾经也是“科学的世界观”,应当继承和发扬。17世纪机械科学的创立者都是二元论的天主教教徒。当时也是对上帝的背叛，在今天才归于唯心主义阵容。早期二元论者把物质看作是与灵魂无关的机械体系，同时又把意识看作是先验的。既有唯物主义的科学精神，又迎合了灵魂不朽，上帝创世的社会信仰。笛卡尔之后，二元论对人体的物质和意识进一步细分，把人的思想看作是非物质的，把人的身体是物质的机械系统。[2]213
（2）二元论是我们生活中割舍不了的，理应存在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由意志，对各自的行为负责，教育和法律规范也是依此为依据的。我们的经验就是一种意识的存在，是自我选择的结果，我们还能意识到自我的存在。[2]213
（3）唯物主义各种派别对意识的解释不一致性。最激进的一种是“取消式唯物主义”（eliminative materialism），那就是要“消灭”意识的非物质性解释。它认为思想和感觉是大脑皮质（cerebral cortex）特定区域的活动方式。其他的唯物主义解释都是“副现象论”（epiphenomenalism），即认为没有独立的意识存在，意识只是脑功能性的副产品，一种“副现象”，像一个影子。“副现象”好比“主观经验”，“主观经验”对物质世界的规律不产生影响。唯物主义最近的形式叫做认知心理学（cognitive psychology），它主宰了理论心理学（academic psychology）。认知心理学把大脑看作计算机，把精神活动看作信息处理的过程。主观经验，如看见绿色、感到痛苦、欣赏音乐等都是大脑的计算机程序，本身没有意识。一些“开明”的哲学家，如约翰·瑟尔（John Searle），认为物质是世界的本原，但思想可以从物质中产生，好比一些特定的物理特性可以从不同的复杂性中产生。水的不同湿度就是从大量水分子不同相互作用中产生。还有一些唯物主义者引入进化论的思想，认为意识是自然界长期进化的结果。因为思想本身就在进化，它类似于物质进化，自然选择是进化的证据。[2]214
（4）一些唯物主义思想家已经开始了这方面的尝试。唯物主义哲学家伽林·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打算把人的自我经验纳入到真实存在中来。他对哲学家同事否认自我经验的真实性感到很震惊：“我想我们应该清醒，由于我们人类的轻信，人类的心灵被一种理论，一种信仰所操控。特别是否认自我经验的真实性不仅仅发生在哲学领域，在整个人类思想史中都存在。”[8]30-31伽林·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的“结合设想”是，世界是由原子和分子构成，但每个原子和分子都有原始的精神存在。物质包含意识，不是指原子和我们一样有意识，而是指在简单的物质系统中都有精神的存在。只有在复杂的系统中才产生复杂的意识。2006年《意识研究》提出一个特殊的问题：“唯物主义包括泛神论吗？”目标问题得到了斯特劳森和其他17位哲学家和科学家的回应。一些人拒绝这样的问题，维护传统的唯物主义，但是都认为，唯物主义对意识的解释还有些未解决的问题。[2]214
仔细分析，鲁伯特的论述大多基于别人的观点，或没有定论的科学根据。唯物主义的各种解释之中当然会有矛盾，这也不能成为二元论合理性的理由。“取消式唯物主义”与“进化论角度的唯物主义”是有矛盾。前者把意识局限在人脑，后者把意识从人脑连接到自然界。如果自然界没有意识，怎么有进化的基础呢？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是解释角度不同，不能成为二元论存在或用来补充唯物主义的根据。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矛盾从形式逻辑上成立，但客观上，这些矛盾不是一个时间段，没有时间的交叉。瑟尔（Searle）把50年来的唯物主义关于意识的争论总结如下：一个哲学家提倡意识的唯物主义解释---随后他会遇到困难---对唯物主义的批评或多或少采用技术的形式，求助技术形式又省去了意识的重要特征，回过头来又求助唯物主义理论。[9]30不管怎样，后一阶段的唯物主义解释是对前一阶段的发展，前后不在一个逻辑层面上。鲁伯特用理论上唯物主义各种解释的矛盾说明物质和精神的二元结合的必要性没有逻辑说明力。
二元论还有一个常识问题解释不通。如果原子有意识，那么桌子、岩石之类应该也有意识。可是，岩石、桌子除了腐烂、转化为它物之外，测不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及生存的欲望。于是二元论圆滑地解释了这个过程：“特定事物之前都是无组织的物质，有的有经验，有的没有经验，经过自然选择形成一个复杂的形式”“组织系统可以分为自组织系统（self-organizing systems）和外力推压下形成的系统，只有自组织系统，复杂的经验形式才可以产生”。[8]29显然，二元论没有覆盖所有事物，逻辑存在问题。
鲁伯特把和他有部分重合的哲学家言论纳入到他的论据之中，这并不能作为可靠的依据。例如，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在他的《心灵与宇宙：为什么唯物的新达尔文主义的自然观是错误的》一文中写道，“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是漫长的宇宙走向自我觉醒、自我意识的一步”。[10]美国心理学家先驱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个人意识和意识的高低层次结构构成了宇宙的存在。哲学家查尔斯·桑德斯·皮尔士（Charles Sanders Peirce）“意识或多或少带有物质的属性---从面上看事物，它作为物质而出现；从内部看，它作为精神而出现。” [9]32法国哲学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持续本质上是一种不再存在于当前状态的一种延续。这就是真实的存在，被感知，存活着---持续（Duration）意味着意识；我们把意识作为事物的核心，因为我们相信意识带有时间的持续性。[9]33怀特黑德：“现在的主观，随后就是客体”。经验总是“现在的”（now），物质总是“过去的已经走了的”（ago）。从普通物理学上看，过去和现在是物理上的因果关系；从过去到现在是一种感觉，是“prehension”，即抓住、理解某物。[11]
鲁伯特所列举的科学家的言论，有的和他的观点相同，有的具有特殊的语境。内格尔是反向的精神进化论者，与二元论不是完全等同。伯格森是在反对机械唯物主义的过程中用意识的发展取代了物质的发展。伯格森同时代的人认为机械力是物质运动的唯一动力，没有把运动理解是物质存在的固有方式；伯格森用意识的持续性取代了物质的持续性，他还不是完全的二元论者。鲁伯特给怀特黑德贴上了泛神论哲学家的标签[2]216，可能不妥当。
尽管有哲学家与鲁伯特的观点相类似，但都是哲学思辨，不具有实证科学的依据。而且，所列观点，如果从物质本身的现实性和可能性的关系角度去分析，同样成立。
三、“第三条道路”的理论基础：意识的客观普遍性
如果要让二元论成立，或如果要让唯物主义和二元论结合起来（第三条道路）指导意识研究，有必要证明意识与物质一样具有客观普遍性，这样才具有对等的逻辑力量。鲁伯特要证明的是，宇宙之中到处存在“无意识心理”（unconscious mind），因而意识具有客观普遍性。他的理由如下。
（1）人具有无意识心理、动物具有、无生命的物质也具有。他说，从字面上看，至少有两种无意识。一种是完全没有心理、经验、感觉的物质；另一种指的是无意识心理。人身上就有无意识心理，只是被意识泛称了。人的精神过程有的是有意识的过程，有的是无意识的心理过程，例如人的行为习惯属于后者；当我们驾驶一辆汽车，经过熟悉的三叉路口时，一边谈话，一边无意识地选择方向；如果驶入陌生的三叉路口，必须借助有意识的思维来选择；人的习惯按其本性来说是无意识在工作。像人类、动物之类很大程度上是习惯性动物；人的行为既有物质的方面也有精神的方面，人的精神方面是由习惯、情感、潜力、判断组成。电子、原子、分子也有运动，它们也是根据无意识心理的在选择运动。[2]217
（2）主体意识之间的互动是客观的普遍的。鲁伯特在《科学建立自由》一书中还作了这样的猜想，“我们的意识延伸到我们感知行为的各个方面，最远能到达星星。视觉是双向过程，光线进入眼睛的向内投像，和向外投像。我们看到的在我们的意识之中，并不完全在我们的大脑之中。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看见某物，我们的意识接触到它”。[1]29这可以解释被盯着的感觉。很多人说，他们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他；还有人说，他能使很多人回头看他们。发现被人凝视的能力似乎是真的，在很多科学实验中有所证实，有人还能在感知闭路电视在监控。为了说明意识在空间上、时间上互动，鲁伯特还引入意识共振原理（resonance）。意识通过记忆把我们与过去连接，通向我们可选择的虚拟未来。解剖学寻找记忆痕迹的失败可以解释意识的谐振现象，过去相同的活动模型在意识和大脑中会影响现在的活动。个人和集体记忆都取决于共振（resonance），来自于个人经历的自共振（self-resonance）更为独特和有效。动物和人类都可以通过形态共振（morphic resonance）来完成学习。共振理论可以解释大脑不是严重受伤还能通过唤醒具有记忆能力。共振理论预测：如果动物，譬如老鼠，集中在一个地方学一种技能，比全球其他地方的老鼠学得快得多。这已经成为证据。相同的原理用于人类。例如，数百万人去做一个标准测试，例如智商测试，在平均值上，这些人比其他人要进步快得多。其他同理。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是同一现象的不同方面，程度不同，不是类别不同。[2]218
（3）读心术、心灵感应之类也说明意识的客观普遍性。鲁伯特举例，许多人声称有过心灵感应的经历，很多实验显示人与人之间不能直接传递的信息不能用常规的感觉来解释。读心术就发生在有密切关系的人群之中，母亲和孩子，配偶或亲密朋友之间。很多哺乳期母亲能感觉到几英里之外孩子的危难。现代最常见的读心术就是能感应到谁在打电话，谁在接电话。多数实验显示真有这种情况。不会随着距离变化而减少。社会习性的动物在远处用读心术与同伴取得联系，家养动物，如狗、猫、马、鹦鹉等在远处能记起自己的情感和意图。还有其他的心理能力，如预感、预言等，类似于一些动物对地震、海啸、其他灾难的预知。人的预感通常发生在梦中或者直觉。在人类预感的实验研究中，未来的情感事件似乎可以往后工作，对当前就产生可察觉的心理效应。[2]218
从辩证唯物主义角度分析，上述理由也难以成立。客观上，任何事物都有发展的多种可能性。即使像电子这样的粒子都有许多种运动的可能性，并不是粒子在做主观选择。物理学家对电子行为的计算就把电子的各种可能性考虑在内。[12]鲁伯特对电子运动可能性的理解是从电子具有“运动经验”的假设上解读的：“电子是物理要素，基于过去生成元素；但它们也有精神极（a mental pole），把过去的生成连向未来的可能，他们既是向后工作，具有经验，电子有经验、情感、动机”。[2]218电子可以被一种可能所吸引，或被另一种电子击退,完全是一种物理现象。一开始，电子带电，不是能“感知”到周围的电场，而是它们被戴正电荷的物体所吸引，被带负电荷的物体所排斥，是一种物理现象。
物理学家对电子的行为进行数学建模，他们并没有设想电子除了物理力量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在引导运动，也没有设想还有其他因素影响电子行为。这种建模目前还不足以解释电子运动的偶然选择，但如果把电子的偶然运动归为主观精神，只是一种唯心主义的猜测，还不能在物理学上找到根据。戴维·玻姆（David Bohm），困扰于电子运动的偶然性，“问题是物质是天然的机械的，还是越来越微妙的，难以与我们称之为精神的东西区分开来。” [13]222这只算是猜测性，还不是确定性的解释。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也是一样，用唯心主义本体论来猜测电子运动。“我想，我们的意识不只是被动的副现象，仅仅是由我们脑中化学活动带动的；它是迫使分子混合物从一种量子状态转向另一种状态的一种活化剂。也就是说，意识是每个电子所固有的，人的意识与电子的意识只是程度不同而不是性质不同。” [13]249这两位物理学家和鲁伯特一样并不代表意识研究的主流，其观点是基于唯心主义世界观的推测，并没有自身的科学验证，这不能成为鲁伯特的“无意识心理”的普遍性证据。
人与远处的物体有意识互动，也是一种唯心主义的猜测，如果再猜下去，可以重现上帝了。人不用眼睛能真实感觉被盯着，那只是心理暗示，或者有起因，或刚好巧合，或实验场合的氛围。鲁伯特曾经也做过类似的实验，只有60%的概率，这不能说明问题。40%的不准足可以推翻这种推测。如果某人被暗中盯着，但却感觉不到又怎么解释呢？意识共振确实存在，但不应归功于纯意识之间的互动。群体意识对个体意识有促进作用当然也成立，由此归因于是纯意识的相互作用，缺乏依据。在一起共同学习的老鼠或人群之间能相互交流，更正错误，这本身是物理的交流，是对彼此大脑的刺激的结果，缺乏声波、视觉的导入，能有意识的作用吗？
从“人具有无意识心理”“动物具有无意识心理”到“电子具有无意识心理”，罗伯特要得到的是所有事物都具有无意识心理。这只能在意识进化中找到逻辑根据而已：电子具有无意识心理，进化到动物具有无意识心理，再到人具有无意识心理，最后到人具有意识。这也仅仅是唯心主义基础上的假设，没有根据。[14]虽然少数物理学家也推测物质有意识，但不能作为科学的根据。鲁伯特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提倡唯物主义和二元论结合。


【参 考 文 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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